郁金香(前篇)

@ 鬼画符

今天是花汤的祭日,纪馥来到他的墓前,地上整齐地摆放着一束菊花和几样祭品,纪馥知道自己的父母来过。花汤的墓旁是他姐姐花郁的墓碑,墓前同样摆放着鲜花和祭品。突然,纪馥注意到他们墓碑后都藏着一枝虽小却开得灿烂的郁金香。他先是一愣,随即明白了什么。他一边摆放着鲜花和祭品,一边轻轻唱着:“别太伤痛,我不难过,这不算什么,只是为什么眼泪会流,我也不懂……”突然他停下,喃喃地说,“没想到,你还记得。”

花汤啊,原来不止我没有把你忘掉,她也没有。安息吧。


认识花汤是在大学的新生报到那天。在校门口,轰轰烈烈的他就轧了我的脚。极欲报仇的我却先摔伤了,是他把我扶到医务室。

“你叫什么?”他见医生给我包扎时我痛苦的样子,想分散我的注意力。
“关你什么事?”我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,心想要不是我腿受伤了,准赐你个佛山无影脚。
“那还是我先说吧。”他摆正了头上的贝雷帽说,“我叫花汤。”

医生适时地“哦”了一声,好像在说,原来你就是花汤啊。

“不认识。”我冷冷地答到,看都不看他一眼。
“咦,奇怪,按理来说我的名声在外,应该传得很远啊!”他笑得更加灿烂。我仿佛感觉到和煦的阳光扑面而来,不由自主地转过头,静静地感受着他发出的温暖。

花汤,一个看似放荡却又细腻的名字,不知你的人是否也如此呢?

“我叫纪郁。”
他似乎愣了一下,不过马上又恢复了笑容,继续说到,“又一个姓纪的,唉,看来我跟纪同学缘分不浅啊。”
“啊?”
看到我不解的目光,他解释到:“我有一个好哥们,叫纪馥,我们常常一起打球,可以说是‘青梅竹马’了,想当年……”
听到这句话我不禁笑了出来,连忙更正到:“青梅竹马,不是这样用的,傻瓜!”
说完,他不好意思地呵呵笑了起来,随即我们在医务室里放声大笑,笑着笑着,连我自己都感觉到莫名其妙了,但还是宁愿这样笑着。


把我扶出医务室后,他便把我带到教学楼后面的一个小坡上。我们俩并排躺在草坪上,看着天,说不出的宁静与安定。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就这么跟他来了,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跟我说了那么多有关他的事。末了,他还笑着说:“你是第一个知道我全部秘密的女人。”
“女人?我有这么老吗?”我气呼呼地扭过头瞪着他,却被他澄澈得如池底鹅卵石般的目光给震撼了。那是一种怎样的眼神啊,有点忧伤,却又能看到坚强。
我扭回头重新看着天空,轻声说:“我是不是也应该说说我的秘密呢?”
“说吧。”
一种微妙的感觉浮上心头。
他闭着眼,似睡非睡地听着,我突然觉得也算有了一个真正的知心朋友。

我只是一个平凡的女孩,没太多有趣的故事,即使有,比起你那无恶不作、欢声笑语的童年,又算得了什么呢?
你的故事中纪馥这个名字出现的频率很高,可见你们的感情不一般。你说了很多,但真的是全部的秘密吗?你似乎还对我隐瞒了什么,是你不愿意说吗?

“我知道的纪馥知道吗?”
“不知道,但他知道的你也不知道。所以我坚决不容许你们两个认识,不然我可遭殃啦。”
说完,他猛地坐起身,转过头背对着我唱到:“遇见你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,哦,仿佛有同样感受在你的眼睛,哦,能不能让我们再相遇,能不能让我再次认识你,似曾相识犹如游戏,哦……”
原本轻松的气氛一下子被伤感覆盖,我站了起来,张开双肩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也跟着他一起轻轻地唱。
“姐,”他突然微笑地转过头仰望着我说到。
“嗯?”
“姐也是这样回答我的,”他突然低下头说,“当我的姐姐好不好?”
我刚想反驳“我没这么老,大庭广众之下喊我姐多丢人”时,他接下去说到“没人的时候,好不好?”声音低得连呼吸都听得见。
像无法拒绝一个渴望疼爱的孩子一样,我发现自己无法拒绝他。
“嗯,不过说好在没人的时候哦。”
“姐你先回去吧,我想多待一会儿。”
“陪姐一起走吗。”
“不了。”花汤很小心地拒绝了我。
“好吧,姐先走咯,不要你咯,拜拜。”我迈开步小跑下草坡,突然有想回头的冲动。
他把头埋在膝盖中,肩膀微微颤动着。他在哭吗?我分明看到他脚下的草弯了腰,是被泪水压弯了吧。
要过去吗?为什么他让我先走?还是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?


一个晚上我都没睡,想了很久,也做了很多决定。第二天就急忙寻找那个叫纪馥的男生。我以为查花名册要花些时间,可是我错了,我在去办公室的走廊上就听到蓝球场上的欢呼声。
“纪馥!纪馥!我爱你!”
这个世界太疯狂了,于是我挤在那一群潮水般涌来涌去的女生中间等着和他说话的机会。

球赛结束了,远远地却先看见花汤的身影。与纪馥的运动装不同的是,花汤穿了一件花格衬衫,领口斜系着一条小围巾,底下穿的是牛仔裤和板鞋,头上却换了一种式样的小帽子,斜戴着遮住了半只眼睛,却遮不住眼睛里的阳光。
就在花汤的面孔浮现的一瞬间,周围花痴般的女生突然改了口号:
“花汤,花汤,我爱你!啊——”

这个世界太疯狂了。
我不得已被挤向他们俩,正当我闭着着眼到处乱窜时,一只大手把我拎了出来。我睁开眼,看到花汤阳光般的笑容和疑惑的眼神,当然还有群女生的愁眉苦脸。
这时花汤大喊一声,像宣布什么似的说:“这位就是今后篮球社的经理了,大家请回吧,明年候早!”
听到这个“噩耗”,那群女生才不甘心地又如潮水般散去了。

“篮球社经理?”我和纪馥同时问到。
“你们不要刚见面就这么有默契好不好!”说着,花汤仔细地盯着我们。
我和纪馥对望了一眼,又不好意思地错开目光。不知为何,心跳得厉害。如果说我对于花汤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,那么对于纪馥却是一种熟悉得再不能熟悉的感觉。

最熟悉的陌生人。

“你们俩在想什么,呆头呆脑的。来,我为你介绍,”说着花汤一把将我拉到身边,“这位美女叫纪郁,”接着又指着纪馥对我说,“这只青蛙就是我提过的纪馥。”
“凭什么她是美女,我却是青蛙?”
“怎么,你说她不是美女咯?”
“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“那是什么意思?”
“……”
眼前的两个人不停地拌着嘴,然而花汤却更加油嘴滑舌,占着明显的优势。而纪馥却有点憨憨的,虽不呆板,但绝对“辩”不过花汤。

花汤,一个看似放荡却又细腻的名字,人如其名。
为什么我昨天认识的你与现在认识的你有这么大的差别呢?虽然你告诉了我很多你的事,但没有一件能够帮助我了解你,我真的不了解你,也许连纪馥都不了解你,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?你说的话是真的吗?你不是不让我和纪馥认识吗?

“下周就是运动会,我和纪馥都有参加跳高比赛,你一定要来看哦!早点来,不然占不到好位子。委屈你了。没办法,人怕出名——”,说着指了指自己,“猪怕壮”,然后又指了指纪馥。
“扑哧”一声,我忍不住笑了起来。这时纪馥已经在追着花汤打了,然而花汤被追打仍不忘回头提醒,“早点来哦!哦,你干嘛,我跟你拼了……”
“谁叫你说我猪……”
看着他们打闹的身影,我突然觉得很幸福。


离运动会还有一天,中午碰巧遇到花汤和纪馥。
“纪小妹,一起吃饭吧。”说完一阵狂笑,连纪馥都忍不住跟着颤。
一肚子窝火的我大喊:“干嘛叫我‘小妹’,我才不是你小妹呐,我是你的……”
“你的什么?”纪馥似乎很在意,难到不仅只有我一个人有奇怪的感觉吗?
“没什么。纪小妹同学,不要生气,我们请你吃饭,好啦,走啦。”花汤拉着我把我连拖带推地弄走了,突然在我耳边轻声说:“在没人的时候,姐,记住。”
我呆呆地看着他,他那是一脸灿烂的笑容,不时回头大喊,“纪馥,你不吃算啦,快点。”

等上菜时,花汤突然接到一个电话,之后就说有急事便勿勿离开了,剩下我和纪馥尴尬地面对面坐着,不知说什么好。

“那个……”我们一起开口。
“你先说。”我们再次异口同声到。
“真是很烂的肥皂剧剧情。”我不好意思地笑着说。
“对啊,原来在现实生活中也可能发生。”他还是憨憨地笑,从他的外表完全看不出他是一个会憨笑的人,一身休闲运动装,跟花汤倒是很配。
“对了,花汤说过我们最好不要认识。”
“是吗?为什么?”
“他说我们分别知道他的不同‘秘密’。”

于是接下来的时间我们就在交流着花汤的那些锁事,不时发出丝丝笑声,气氛也由尴尬转为轻松。
只是午饭快结束时,纪馥突然说:“花汤有个姐姐,叫花郁,已经去世了。”
“啊?姐姐?花……郁?”
“对,和你一样的郁。认识你的那一天,花汤突然打电话给我,他说他好开心啊,今天遇到姐姐了,好开心啊。我听得出他喝醉了,问他在哪里,他说他在姐姐那儿,好开心啊。我问他你真的开心吗?接着就是一阵沉默,随后传来断断续续的啜泣声……”
“……于是我握着电话就奔去墓园了,只看见花郁的墓碑前有一枝郁金香,地上湿了一片。花汤已经离开了吧,但我知道他来过。因为他最喜欢的就是郁金香,因为她姐姐最喜欢的就是郁金香。”
“怎么都没听他说过……也对,我又不是他什么人……郁金香?姐……”我竟有些语无伦次。原来那天他真的在哭,原来那天我真的说了不该说的话。姐先去咯,不要你咯,拜…拜…

“我最怕的就是这种男生,外表活泼开朗,无忧无虑的,内心却有一个很深的伤口。在没人的时候就静静地舔着,有点外强中干的感觉……”
又是一个难熬的夜,高中时代我信誓旦旦的宣言不时缭绕在耳边,连梦中都充满了这样的声音:
“在没人的时候就静静地舔着伤口……外强中干……当我的姐姐好不好?在没人的时候……静静地舔着伤口……当我的姐姐……外强中干……”
“啊——”我猛地坐了起来,大叫一声,“花汤,我知道你不是外强中干!”

宿舍的灯光亮了,大家发出问候的呢喃声。
“我没事。”于是大家又沉沉睡去,只有桑雪爬下床,细声地问:“怎么了?”
“我没事。”
“纸巾,擦擦汗吧,做了什么恶梦,把你吓成这样。还有‘花汤,我知道你不是外强中干’是什么意思?”
“我不是一直都弱不禁风,我是如此地爱着你,只不过我的心是如此而已……”我轻轻地唱到,不知为何想起了这首歌。也许此时,花汤,你在想看她吧。也许,花汤,你一直都没忘掉她吧。花郁,能见见你该多好啊。


早上没课,于是我背着花汤想约纪馥一起去拜祭花郁。
“今天是……9月8号啊!”纪馥突然叫了起来,“花郁的……祭日。”
“走吧,郁金香我已经买好了。”

到了墓园,纪馥带着我七拐八绕地终于来到花郁的墓前。我终于见到花郁了,果然如郁金香花般美丽动人,有一种清幽却不失亲切的感觉,葬在这里确实很合适。这个墓园也很清幽,听说价格也不菲,只不过……为什么花郁的墓旁有个空墓呢?这里的墓地已几乎售完,若不是事先预订,怎么会空出一块显得如此突兀呢?
“想什么呢?哦,那块空墓地,花汤说是他父母舍不得孩子决定合葬在此墓旁边。唉,可怜天下父母心!”
“纪馥,花郁平时都怎么称呼花汤?”
“……”

“哦,被我抓到咯,偷偷约会,怎么解释?”花汤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。
我们猛地一回头看见熟悉的身影。花汤身着一件黑色风衣,肩披黑色长围巾,手上捧着一束郁金香,在微风中轻轻飘动的短发散发出一阵阵忧伤,眼睛虽然在笑,却也藏不住无尽的伤感。
是因为在墓园这样环境中才显得忧伤吗?还是他的身上本就藏匿着忧伤,只不过很深而已。

其实,我实在不忍心看到他这样,把真正的自己憋在心里,在朋友面前却若无其事,我不愿看到这样痛苦的花汤。

“行迹可疑,表情尴尬,一定是背着我做了什么事。完了,纪小妹要嫁人咯,嗯?”花汤扬起嘴角,但无论如何都掩盖不住他身上的忧伤。
“笨蛋,谁会选在这里约会,我只不过……只不过……”我突然觉得难受。
“只不过想来看看我的姐姐长得什么样么?其实你不必特地来这里看她,因为她长得跟你很像。”花汤突然低下头,刘海遮盖住了他的脸,今天他破例没有戴帽,也许是因为要见特殊的人吧。
“你们先走吧,明天就是运动会了,很多事没准备吧?”花汤似乎在强颜欢笑。
“我要留下来!”我想不说却脱口而出。
“纪小妹,别任性。”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头,目光如泉水般清澈。
“纪馥,你先走吧,我留下来陪他。”
“嗯。”纪馥明白,他需要我。

“纪小妹!太任性的女生男生很讨厌!”花汤仍在忍着什么。
“小汤。”
当我说出这两个字时花汤惊愕了一瞬间,目光暗淡了下来。
“不可以开玩笑哦,纪小妹……”
“现在没人,小汤。”
“……姐……”

也许这才是真实的他,看到真实的他我似乎才安心。也许是花郁对弟弟的不放心转嫁到了我身上吧。恍惚间,我觉得自己就是花郁。


未完待续:郁金香(后篇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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